夏夜 (第1/2页)

    夏天的夜晚也不讨人喜欢。热，把整座城市吹得病殃殃的，风里闷着燥意一股脑冲到脸面上，不给人留半分反应的余地。

    我低着头自顾自往前走，街角的灯光映在钢铁玻璃上，折射出斑斓迷离的色彩。宿洲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，直到距离拉长至两步之遥，他伸出手扯了下我的书包肩带，很轻的一下就松了手，提醒我：“别走太快，注意看两边的车。”

    他腿长，极其自然地大步迈上前来追到我身边，手揽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到道路更里侧的位置，身后恰好有一辆车携明亮刺目的车灯直直驶过我们身旁。

    亮如白昼的光线比路灯更炫目，他的脸庞一半隐在树木与夜晚交织投下的阴影中，另一半模糊成不确切的映像，像从3d打印里走出来的纸片，即使就站在身边，也无法具体捕捉到那抹轮廓。

    好在光线很快暗淡下去，淡色的阴影使我感到安心。我缩在阴影里悄悄打量宿洲，眉眼深邃，侧脸轮廓清晰挺拔，垂下的眼睫看上去很长，眼睛的形状却称不上柔软，面无表情时甚至感觉是冷硬的，一点也不平易近人。

    他的父亲要他帮忙送个资料，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上我。但宿洲神色很温和，平静得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，稀里糊涂就被他带上了车。

    公司这个点人已经不多，宿洲领着我坐电梯，出门后碰上捏着鼻梁疲惫地舒出一口气的秘书小姐。她站在咖啡机前，正在等杯子里的咖啡接满。

    盯的一声，电梯停下，我们从电梯里走出。秘书小姐迅速放下手，端起咖啡转头冲宿洲点了点头，目光下移到我身上，露出个近似于温和的微笑。

    她打招呼道：“宿少，路小姐。”

    我第一次听到被人用这个称呼代指宿洲，一时没忍住露出了奇异的眼神。他倒是神色如常，点了点头，客气道：“辛苦了，这个点还没结束吗？”

    秘书小姐笑着摇了摇头，她看上去年龄三十有余，眼角有不甚明显的纹路，因着这时头顶灯光锃亮，看得真切了些。她伸手指了指总裁办公室的方向，道：“快了，总裁在里面等你们，快去吧。”

    宿洲颔首，抬步便朝那边方向走去。刚跟着走出没两步，秘书小姐叫住了我，我后知后觉我们是第一次见面，可她的态度像是早已熟知我的存在，且抱有莫名的温柔善意。

    窸窸窣窣的声音中，秘书从口袋里摸出了几颗糖，手心朝上地递给我，歉意地笑了一下，“第一次见面太匆忙，身上只带了这些，希望小姐不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面对裹着漂亮糖纸的糖果，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，不知所措地仰头去寻求宿洲的帮助，听见他莫名更温和了一些的声音：“收下吧。”

    我抿着唇接过了对面递出的糖果，尽可能不那么生硬地说了句谢谢。

    对方朝我再次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手心里攥着几颗陌生的糖果，我身上的衣服没有口袋，宿洲便牵着我的手放到他上衣侧边的口袋里，让我先把糖放进去存着。

    “放心，不会偷吃你的糖的。”

    他含笑地看着我，语气像是调侃。

    我不知怎么回，干脆一概不理，听话地把糖放进去后就飞快缩回了手，仿佛那口袋里有什么吃人的妖怪。虽然实际上那里面什么也没有，干干净净，除了糖就再别无其他。

    抬手叩了两声办公室门，宿洲将门推开，我跟在后面，进去时刚好和办公桌后坐着的人对上目光。他先是一愣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很快反应过来，男人捏了捏眉头，疲惫地舒出一口气，对我面色尚算温和地点了点头，而后偏头去看宿洲，语气很公事公办，“资料呢？带来了吗？”

    宿洲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向前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。男人打开文件夹，一目十行地大致扫过一遍，下巴轻轻点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麻烦你了。”他冲着宿洲颔首，这下能看出面色没起初进来时那么凝重了。

    宿洲只回以一个礼貌扯动的嘴角弧度。

    抛却几个月之前接我的那辆车，隔着半扇车窗与百米距离的遥遥一瞥，这其实是我第一次见到他，见到我血缘上的父亲。

    路薇与他的关系不算融洽，过去几年里她又有了新的恋人和想要的家庭，不再困囿于过往。因此对于宿迁，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，其他的关于声音、画像什么的都一概不知，模糊如张白纸。

    我被接回到宿家之后，公司事务繁忙，宿洲还未成年，大多事情仍需要董事长亲自把持，我便至今未与这个行事风格强势利落的人见过一面。奇怪的是，宿洲竟然也从未提起向我过他，仿佛他们父子关系也不太融洽，至少不亲近。

    而现在，在暗自的打量中，我脑海中的那张白纸渐渐有了线条。深浓的笔墨自中心晕染出一副人像，头发很黑，面容凌厉不好接近，戴上眼镜时却显出点温和。

    和宿洲有点像。我想。

    “是之之吧？”男人突然的问话将我拽回现实的空间。我点点头，没喊出父亲那个称呼，他看上去也不在意，双手交叠于桌面上，指尖似乎习惯性地敲击两下，温声对我道：“晚上风大，回去的时候注意一点，别感冒了。”